魘 夢。 香港新浪網

魘 夢

情緒低落的時候,她總是想到從前,對我說:「我受的是什麼樣的磨難,你是記得的。 我被吊起來,人蕩在空中像個左右搖擺的鞦韆,幹部站在兩邊用槍托一來一往地朝我身上打,打昏了,用冷水把我沖醒,再打。 那哪裡是人受的滋味?」我記得!當然記得!我刻骨銘心地記得!還有更多母親藏在心裡不肯說,而我也絕口不提的:幹部要活埋我們母子三個,坑已經挖好了,逼著母親改了嫁。 母親嫁過去後不久,懷了孕,最後還是挺了個大肚子,帶著妹妹和我逃了出來。 在煙台,她生下了那個孩子,看都不敢看一眼,送給別人抱走了。 這個無法走出的魘夢,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在折磨、煎熬、啃蝕著母親。 本書作者幼年時居於山東老家, 家裡慘遭共產黨土地革命的迫害,他的二婆婆、婆婆先後被活生生地打死,母親備受屈辱與折磨,歷經艱險才帶著他和妹妹逃出,與父親重逢,輾轉逃難到台灣。 雖然作者在台灣定居後,一路求學都有很好的表現,而後負笈美國取得博士學位,在事業上更是有著傑出的成就,然而幼年時家族慘遭共產黨迫害的記憶,二婆婆、婆婆和母親的悲慘遭遇,不但是母親一輩子無法走出的夢魘,也是作者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2012年退休後,他專心寫作,將這段 纏繞於心六十多年的血淚史記於筆下,祭告二婆婆、婆婆和母親在天之靈,陰霾散去後,或終有走出魘夢的一天! 【專文推薦】 陳永發(中央研究院院士) 童元方(東海大學外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 張系國(知名作家、匹茲堡大學教授) 序一 走不出來的夢魘/陳永發 序二 乍見翻疑夢/童元方 序三 歷史是不能磨滅的/張系國 自序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家族親屬一覽表 1、二婆婆 2、婆婆 3、母親的早年 4、母親的選擇 5、四個黑點 6、堅持地活下去 7、父親的口信 8、與父親重逢 9、不要看 10、東鎮小樓 11、遼寧路難民所 12、河馬石 13、靈山島 14、萬民號 15、海南島 16、從海南島到台灣 17、五湖 18、銅鑼中興新村 19、我們的芳鄰 20、上銅鑼國民學校 21、領不到眷糧的日子 22、大弟的出生 23、山上成長的日子 24、升學考初中 25、多事的初中一年級 26、懷念在苗栗中學那段美好的日子 27、搬家 28、上新竹中學 29、八二三砲戰 30、考大學 31、走不出的魘夢 後記 編後記 至性真情,意到筆隨/封德屏 〔序一〕 走不出來的夢魘 好書先睹為快。 封德屏女士以為我研究中共歷史,讓我先讀了曲潤蕃先生的《走出魘夢》。 雖然有幸先睹,但再次面對中共土地革命的殘酷無情和血腥暴力,仍讓我久久難以釋懷。 尤其想到當年毛澤東把地主階級說成十惡不赦,是阻礙中國進步的罪魁禍首,號召農民起來打倒,重新分配其土地和財產。 中共這趟土地革命,想起來,真夠諷刺。 不過有位筆名笑蜀的四川知識分子,在毛澤東死後,告訴我們這些壓迫和剝削,全是極度誇張或鄉壁虛構出來的宣傳。 然而就是防止這個劉文彩所象徵的地主階級死灰復燃,竟然鼓動了禍及至少一億人口的文化大革命,在更早的土地革命期間,中共已經以類似的宣傳,號召千百萬農民起來推倒地主階級這座據說壓在他們身上的大山,殺、關、管了約兩百萬地主,並將其子女家屬打入戶籍另冊,成為任人隨時可以斥責和辱罵的政治賤民。 曲潤蕃不研究歷史,儘管在電機專業已卓有聲譽,但從山東原鄉到台灣新家的記憶,卻像夢魘一樣,總不時壓迫大腦。 囓蝕其心靈深處的不是逃難途中的飢餓、疲累、冷熱、風霜、病痛,而是土地革命帶來的創痛、驚懼、恐慌和癱瘓感。 曲潤蕃出身於已開始沒落的地主家庭,父親知道自食其力,對前來成立農村政權的中共抗日游擊隊頗有好感,享受了短暫安定的生活。 但是一九四六年中共掀起土地革命,不僅地主本人遭到暴力鬥爭,連其家庭成員的老弱婦孺,也都被掃地出門。 曲潤蕃六、七歲,便隨著養育他的兩個婆婆和母親四處流浪,每天目睹長輩被綑綁、鬥爭、辱罵、吊打,而他也只能靠乞討施捨,為活著而活著。 他父親這個原已接受中共統治的地主之子,在土地革命的逼迫下,終於走上反共逃難的不歸之路,千幸萬苦從膠東農村逃到青島海港,再避秦至海南,最後在台灣苗栗安家落戶。 曲潤蕃母親是傳統型的賢妻良母,吃盡苦頭,好不容易全家終於生活安定,兒子進入大學,卻因為擺脫不了土地革命時為照顧待哺子女被迫改嫁的心理創傷,走上自殺絕路。 曲潤蕃深受刺激,懷念深受傳統道德浸潤的母親,認為寫下他和媽媽共同經歷的土地革命和萬里漂泊,可以幫他擺脫自己的夢魘,所以決定提早退休,提筆回憶成長過程。 文學評論大家王鼎鈞說,五十年代的台灣號稱反共,卻始終不見感動人心的反共文學。 年輕時候在美國讀書,讀過一些中國大陸作家的作品,也訝異中國大陸在翻天覆地的土地革命之後,何以不曾產生反映時代的優秀創作。 丁玲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和周立波的《暴風驟雨》,是當時最受中共推崇的兩本關於土地革命的小說,時間太久,依稀只記得其中人物都像戴著臉譜一樣,刻板乏味。 丁玲筆下的人物,除富農女兒的黑妞以外,其他人早就忘光;周立波小說中的主人翁,更是一點都記不得。 後來聽史學界的大陸朋友說明,才知道這個周立波就是毛澤東時代有文藝沙皇之稱周揚的弟弟,他小說中的地主現在證明都不是真正的地主,只是比較富裕的農民而已。 我讀書不多,也想不出中國大陸關於中共的土地革命,到底另外出過什麼更好的作品。 曲潤蕃無意批判中共,也不想對反共文學有所貢獻,他只是被土地革命的噩夢壓得透不過氣來,想不出在以文字捕捉令其有椎心之痛的經歷以外,尚有什麼其他禳解之道,於是凝視全家被連根拔起以及其後顛沛流離的記憶,寫成這本小書。 他的文字乾淨俐落,無半點反共的陳腔濫調,不愧為電機系散文名家陳之藩的入室弟子。 倘若王鼎鈞有機會看到本書,我想他會同意我的判斷,這是見證中共土地革命極好的寫實文學。 是為序。 多年前我在波士頓見到他時,他已是惠普公司實驗室的傑出工程師。 陳先生說到潤蕃時,除了誇他聰明之外,對他沒有完全專注於研究工作,總透著點遺憾,認為他的原創能力遠超乎他在惠普的成就。 我總笑他說幹嘛非要人人都去做研究不可。 後來我跟陳先生在賭城結婚,他竟做了老師的伴郎。 我們去加州看他們夫婦時,曾鬧著一起包山東大水餃來吃,哪知他包得又快又好,一人包辦了。 陳先生過世不久,潤蕃說他打算要退休了,因為有一本書要寫,這書若寫了,陳先生會非常高興。 我說,「那你趕快寫罷。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寫的是怎麼樣的一本書。 後來我離港返台,行色匆匆,沒有來得及告訴潤蕃,兩年後突然接到他打到東海大學的電話,才知他回台探視弟妹,又打聽到我已離港,於是返美前寄了新寫的書稿給我。 沒想到這書稿拿起來就放不下了,憋著一口氣一直看到天亮。 認識潤蕃少說也有三十年了,但怎麼都想像不到幾十年來他心中竟埋藏著不忍回想的過去,也許陳先生略知一二,但從未轉述過他的心事。 所以我讀此書,是在驚訝裡開始,在震撼中結束。 潤蕃開宗明義說這本書寫的是三個女人的故事,這三個女人是他的二婆婆、婆婆與媽媽。 二婆婆是潤蕃爺爺的二嫂,與婆婆二人在中共土地革命清算鬥爭時先後被活生生地打死。 第一人稱的敘述回到他的童年,從第三章開始到全書結束,則聚焦在第三個女人,也就是潤蕃母親的一生。 這三個女人的故事纏繞在潤蕃的靈魂深處,糾結在他的腦海。 從大陸到台灣,再從台灣到美國,如影隨形,成一永遠醒不過來的夢魘。 這個夢魘是他個人的回憶錄,而在挖掘回憶的過程中,他重建一幕幕令人腸斷的場景。 在二婆婆、婆婆死於非命之後,潤蕃從他的老家山東牟平縣城南四十里的韓家夼,寫到投奔的煙台,再到搭船去的青島,暫留的靈山島,最後在大風大雨中到了基隆。 在這十二章的敘述裡,潤蕃的筆彷彿浸著淚,百般憐惜地看著他的母親在倉惶中對付排山倒海而來的難題。 因為罩著一層回憶的薄霧,哀傷的調子有了淡淡的朦朧;或者是不堪回首的細節,或者是莽莽歲月的淘洗,敘事上偶爾顯出斷裂的痕跡。 但我在閱讀的過程中,總是因意想不到的轉折而膽戰心驚。 身為女子,設身處地對照前代女性的處境,風起雲湧,很難不興感慨,許多情節於我甚至是痛徹心扉。 第一件事是生於一九二一年的潤蕃母親,纏纏放放了幾年腳才鬆開,而我母親生於一九一七年,居然逃過了裹腳的命運。 不知半大腳的女子,是如何牽著稚齡的兒女在雲草蒼茫的鄉間跋山涉水地逃亡的。 第二件事關乎女童教育。 潤蕃母親因是左撇子,說是誤信用左手在學校會挨打,嚇得不敢去上學,因而錯過了問學、讀書和寫字的機會,成為她終身的遺憾。 雖說是誤信,我相信當年民智未開,絕對發生過這樣的事。 之藩先生也是左撇子,但他用右手寫字,所以我並不知道。 直到一次偶然坐在他左邊吃飯,老是撞到他,才注意到除了寫字,所有的事他都用左手。 為了用右手寫字,不知挨了他父親多少打。 我們對所謂不同的人,一律視為不正常,這是多麼粗暴啊! 第三件則更令人心痛了,是潤蕃平靜地寫下自己母親為了不讓子女遭活埋而情願被逼改嫁,後來還懷了別人的孩子。 這麼曲折的段落,潤蕃只是幾筆白描。 父母重逢時,母親挺著大肚子,父親不自覺地皺了眉頭;爺爺對母親說,孩子不一定要送人,曲家可以當自己的養;有熱心的老太太,為尚未出生的孩子找一個好人家;母親生下了孩子,是個兒子,但母親不要看;孩子送走時,潤蕃記得他紅彤彤、胖嘟嘟的小臉;幾十年來,他在心裡為他祈禱,祝他平安幸福。 亂世人情,我們看到了無奈,也看到了寬容。 〈不要看〉這一章,在我的心裡低迴往復許久。 全書共三十一章,第十五章記載了潤蕃一家經台灣到海南島暫住,第十六章則是從海南島再回到台灣。 前一半的主軸是逃難,後一半就是在台重新建立一個家。 從海南島到台灣,是軍隊移防,不是撤退,在新的土地上適應新的環境,仍然艱苦,但調子已是拓荒,不再是逃生了。 潤蕃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學,他寫苗栗,寫新竹,主要是民國四十年到五十年這一個十年,但依舊是亂離人生。 不論悲欣,日子總是往下過,而在後面頂著房樑不倒的是母親,僅為全家吃飽就耗盡了心神。 然而在潤蕃的教育上,她取法乎上,她的眼光成就了他的人生,而在從大陸到台灣,從流亡到定居的這一段旅程中,母親幾次面臨重大的抉擇。 在生死存亡關頭,她永遠選擇與子女同在,任憑個人的屈辱變成了永恆的傷痛。 在不可扭轉的命運底下,她畢竟沒有放過自己,為夢魘的網罟所糾纏,在一九六三年上吊身亡。 我們也許可以說,這位母親所承受的,超過了一般人所能承受的,願這份情操能對人性的黑暗稍作救贖,只是以一弱女子而擔如此之重負,讀這位母親的故事,常因忍不住而潸然淚下。 想起陳先生吃飯特別快,而我特別慢,如果吃飯還講話,就更慢了。 陳先生總是說:「不是你慢,是我快,你慢慢吃,別噎著了。 」之後,總是再加一句:「除了曲潤蕃,沒人更快。 這發現使我心痛得不得了,千山萬水,現在更明白了潤蕃所慘然經歷的,他母親所拚命維護的,只不過是人的基本生存權利而已。 這也許是潤蕃在休士頓大學讀書時,與陳先生在師生之情外,另外建立起的一種特殊情分。 流亡的過程中,不論是在等船,還是到了港口卻不准上岸,任由風吹雨打的凌虐,潤蕃在書中一一呈現。 綠線有四條支線,但是在同一站頭等車。 我問陳先生:「我們去哪裡?」他說:「看什麼車來再決定。 如果E車先來,我們去美術館;如果C車先來,我們去看電影。 」當時覺得真是浪漫極了,日後卻悟出是逃難的旅程在他身上烙下的傷痕,不管目的地,有車即上,抗戰時陳先生就是如此逃到大後方的。 二戰結束之後,有多少人來不及復員還鄉?有多少人還鄉之後,又再流亡?又有多少人一直在淪陷區,後來又落入中共的手裡?我母親在大陸懷的我,大著肚子在海上顛簸了多少日夜,才在南台灣把我生下。 至於爸媽怎麼從南京到廣州,再在基隆下船,最後在屏東住了下來,所有的細節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原鄉的點滴,也許就是幾張黑白老照片,以及一口陳舊的樟木箱。 潤蕃比我只大八歲,但我一落地即屬太平世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十五歲以前都在屏東:屏東醫院、勝利托兒所、中正國校、屏東女中。 雖然學校集體打蛔蟲、治砂眼、清頭蝨,但生命都在穩定的狀態,不像潤蕃斷手、又得瘧疾。 這些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就好像這些事都不曾存在過。 我是在他的一字一句間,彷彿電影的鏡頭掃過,而親眼目睹了一個兒童幾次在生死線上的掙扎。 所有的拼圖碎片加起來反映了一個大時代的悲劇,潤蕃所寫雖然只是其中一小塊圖片,但是多少補上了我出生前的一段歷史。 不知道為什麼,我比過去更常想起已在天上的父母,想起陳先生。 我跟他們說話,複習他們人生裡的顛沛與流離。 淚在眼眶裡蓄著,心中卻翻滾如浪花。 深夜的東海校園,寂然無聲。 昏黃的燈下,我想著他們。 思念如流水,有時是溪澗,有時是江河,最後總化成大海。 思念的潮水上漲,漫開,我的心越發溫柔起來。 對此人間世,因為理解而更加悲憫。 潤蕃的母親沒有走出那個夢魘,我感同身受,在字裡行間靜靜陪著走過了這一段旅程。 孝順的潤蕃亦在夢魘纏身下赴美留學,繼而成家立業。 這血淚,六十多年後,一滴滴從他的心、他的筆滴下,凝結出這本書。 潤蕃,你已為自己的手足以及下一代開展了可以自由生長的空間,在新世紀裡做著新的夢,而眼前之夢的甜美轉換了昔日的憂傷。 你二婆婆的、婆婆的、母親的悽愴悲涼業已化成文字,留下了永遠的紀錄。 他們在困境中的勇敢,因你的愛而寫入了家族史。 江海一別,幾度山川,如今,我可以想見你每天清晨在鳥鳴聲中醒來,沐浴在加州的陽光裡。 好風好水,陰影終究是散去了。 自從來美國留學和定居後,每次我回台灣,都會順道去看望我在那裡的親戚和從前一起逃難的老鄰居,長輩們看到了我,他們的第一句話總是:「你媽真沒有福氣,沒能看到你今天!」早些年,我也總是忍不住在他們面前哭一場。 隨著歲月的變遷,這些老人一個個地凋零了,我心想要是不寫下來,等他們都走了,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二婆婆、婆婆和我的母親了。 送走了父親後,我斷斷續續地寫,一晃眼就過了十年。 在書寫的過程中,我的老師陳之藩教授,我在惠普實驗室的同事夏曉巒、李七根、李孟、潘益宗、郭惠沛、張彤、羅平諸鴻儒,我的老朋友柯乃南夫婦、盧澄乾和周世弘兩位先生,以及台灣中央大學的張立杰教授夫婦,看了我部分的手稿,給了我許多寶貴的建議和鼓勵,使我有了更多的決心和勇氣寫下去,我在這裡向他們致謝。 督促我最力的是我的小弟曲清蕃,他仔細閱讀了我的每一篇手稿,流了很多的眼淚,最後包辦了所有的校對和出版事宜。 沒有他,這本書無法出版。 想到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才一歲零兩個月,母親最放心不下的是他。 母親過世後,父親沒有再娶,一個人把他撫養大。 他大學畢業後,去美國修得博士學位,回台灣創業陪伴父親,現在有很好的事業。 他真是我們家的驕傲,也該是母親最想看,而沒能看到的。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老伴袁英,她免除了我所有分擔家事的義務,給了我一個安靜舒適的環境,讓我定下心把這本書寫完。 想想結婚四十多年來,她盡心盡力地幫我照顧我那個歷經滄桑破碎的家,沒有半句怨言。 父親生前,他的許多朋友都說他有個好兒子,父親說,不對,他有個好媳婦,好兒子多得是,好媳婦才難得。 這些年都虧了她,我們家才能擺脫貧困重新站了起來,對她我有無限的虧欠和感激。 在結束這篇序文之前,我要向在「土地革命」中被屠殺的幾百萬,以及不計其數被迫害的「地主」家屬們致哀,他們很少人能像我這麼幸運:我的母親,帶著我逃了出來;也要向當年與我父親併肩作戰的老兵叔叔伯伯們和他們的後人致敬,他們的犧牲保住了台灣,讓我活了下來。 故事寫完了,我要祭告我二婆婆、婆婆和我的母親。 我想對她們說:算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不算了,我們又能怎麼樣呢?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讓我們陰陽兩界的人都安息吧!尚饗。 5、四個黑點 母親在父親和四叔、五叔離開以後,坐立不安,天剛黑她就沉不住氣,抱著妹妹領著我跑到大街上去,看到從田裡回家的人就問,看到我父親和四叔、五叔沒有?怎麼這麼晚了還不見他們回來?其實那時候正是大部分的人從田裡回家的時刻,一點也不算晚。 母親本來的目的是要向別人顯示,對於父親和四叔、五叔的逃走她完全不知情,可是這樣一來反而弄巧成拙,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令人起疑的問話,果然被一個回家的幹部聽了出來,他咬牙切齒地對母親罵道:「妳這個屄養的!妳把他們弟兄打發走了,還在這裡裝糊塗,妳等著吧!斬草一定會除根!」母親嚇得放下妹妹跑去跳井,我和妹妹跟著在後面哭叫,井邊有人在挑水,把母親攔了下來。 那天晚上還不到吃飯的時間,幾個幹部背著磨得雪亮的大刀片,來勢洶洶地跑到我們住的三爺家裡來,嚇得所有住在三爺家裡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吃得下晚飯。 不知道幹部跟母親說了些什麼,母親認為她活不成了,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認為與其等著被吊起來活活地打死,或是被活埋了慢慢地憋死,不如先自我了斷,上吊死了來得痛快。 一大早不知道母親從哪裡找到了一根繩子,她拿了繩子走到前院原先三爺家長工住的夥計屋裡去,找了一個凳子,踩在上面正要往樑上拋繩子,我跟了進來,看到母親要上吊,我大哭大叫抱住她的腿不放,三爺家的三姑在後院聽到了,忙跑過來把繩子從母親的手裡搶了過去。 斧頭落下來了,第二天早晨幹部來把母親帶了去。 中午幹部要三姑來帶我去問話,在路上三姑跟我說:「等一下幹部問你爹走的時候你媽知道不知道,你要說你媽不知道。 記住了嗎?」我說:「記住了!」其實三姑不告訴我,我也知道該怎麼回答。 跟三姑去到一間屋子裡,看到母親直挺地站在一條長凳子上,腳上沒穿鞋子,兩隻胳膊各被一根繩子從腋窩下吊到樑上,眼睛被布摀了起來。 一個女幹部把我領到那條凳子的頭上,在母親的腳旁邊她蹲下來問我說:「你爹走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媽?」我哭著說:「沒有!」幹部教三姑把我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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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詞典/魘

魘 夢

在它蘇醒之前,它產生了夢 魘。 電話鈴聲把她從夢 魘中拖了出來。 我被夢 魘壓住了。 由于他精心構思情節,反倒有夢 魘般的魔力。 現在的地形起伏超過1000帳竅 魘醋迷斐傻摹• 現在的地形起伏超過1000帳竅 魘吹淖迷斐傻摹• 這里,他所涉及的認識比恐怖深沉,比夢 魘更強烈。 證明:如果P是素數,則釷強 魘。 這以后他拔腿便走,回到了一個更為黑暗的情景之中。 由于夢 魘之故,他無法在此排演。 主要成分是一種面對龐大的,陰險的、非人格化的官僚機構而產生的使人迷惘的、的夢 魘般的感受。 用 魘造句挺難的,這是一個萬能造句的方法• 夢 魘迷境小游戲- 4399小游戲• 但在夢 魘中你會看到我的臉。 在同一個房間,他的夢 魘再一次開始• 夢 魘:打破了我的法術,我很欣賞。 原子彈已經變成了一種的夢 魘。 這一風格的作品好似我們的某些夢 魘。 但是你不是. -你知道我的夢 魘是什么么?• -但是你不是. -你知道我的夢 魘是什么么?• 更多例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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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艷秋:為政權掩蓋真相,中國的夢是世界的魘

魘 夢

情緒低落的時候,她總是想到從前,對我說:「我受的是什麼樣的磨難,你是記得的。 我被吊起來,人蕩在空中像個左右搖擺的鞦韆,幹部站在兩邊用槍托一來一往地朝我身上打,打昏了,用冷水把我沖醒,再打。 那哪裡是人受的滋味?」我記得!當然記得!我刻骨銘心地記得!還有更多母親藏在心裡不肯說,而我也絕口不提的:幹部要活埋我們母子三個,坑已經挖好了,逼著母親改了嫁。 母親嫁過去後不久,懷了孕,最後還是挺了個大肚子,帶著妹妹和我逃了出來。 在煙台,她生下了那個孩子,看都不敢看一眼,送給別人抱走了。 這個無法走出的魘夢,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在折磨、煎熬、啃蝕著母親。 本書作者幼年時居於山東老家, 家裡慘遭共產黨土地革命的迫害,他的二婆婆、婆婆先後被活生生地打死,母親備受屈辱與折磨,歷經艱險才帶著他和妹妹逃出,與父親重逢,輾轉逃難到台灣。 雖然作者在台灣定居後,一路求學都有很好的表現,而後負笈美國取得博士學位,在事業上更是有著傑出的成就,然而幼年時家族慘遭共產黨迫害的記憶,二婆婆、婆婆和母親的悲慘遭遇,不但是母親一輩子無法走出的夢魘,也是作者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2012年退休後,他專心寫作,將這段 纏繞於心六十多年的血淚史記於筆下,祭告二婆婆、婆婆和母親在天之靈,陰霾散去後,或終有走出魘夢的一天! 【專文推薦】 陳永發(中央研究院院士) 童元方(東海大學外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 張系國(知名作家、匹茲堡大學教授) 序一 走不出來的夢魘/陳永發 序二 乍見翻疑夢/童元方 序三 歷史是不能磨滅的/張系國 自序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家族親屬一覽表 1、二婆婆 2、婆婆 3、母親的早年 4、母親的選擇 5、四個黑點 6、堅持地活下去 7、父親的口信 8、與父親重逢 9、不要看 10、東鎮小樓 11、遼寧路難民所 12、河馬石 13、靈山島 14、萬民號 15、海南島 16、從海南島到台灣 17、五湖 18、銅鑼中興新村 19、我們的芳鄰 20、上銅鑼國民學校 21、領不到眷糧的日子 22、大弟的出生 23、山上成長的日子 24、升學考初中 25、多事的初中一年級 26、懷念在苗栗中學那段美好的日子 27、搬家 28、上新竹中學 29、八二三砲戰 30、考大學 31、走不出的魘夢 後記 編後記 至性真情,意到筆隨/封德屏 〔序一〕 走不出來的夢魘 好書先睹為快。 封德屏女士以為我研究中共歷史,讓我先讀了曲潤蕃先生的《走出魘夢》。 雖然有幸先睹,但再次面對中共土地革命的殘酷無情和血腥暴力,仍讓我久久難以釋懷。 尤其想到當年毛澤東把地主階級說成十惡不赦,是阻礙中國進步的罪魁禍首,號召農民起來打倒,重新分配其土地和財產。 中共這趟土地革命,想起來,真夠諷刺。 不過有位筆名笑蜀的四川知識分子,在毛澤東死後,告訴我們這些壓迫和剝削,全是極度誇張或鄉壁虛構出來的宣傳。 然而就是防止這個劉文彩所象徵的地主階級死灰復燃,竟然鼓動了禍及至少一億人口的文化大革命,在更早的土地革命期間,中共已經以類似的宣傳,號召千百萬農民起來推倒地主階級這座據說壓在他們身上的大山,殺、關、管了約兩百萬地主,並將其子女家屬打入戶籍另冊,成為任人隨時可以斥責和辱罵的政治賤民。 曲潤蕃不研究歷史,儘管在電機專業已卓有聲譽,但從山東原鄉到台灣新家的記憶,卻像夢魘一樣,總不時壓迫大腦。 囓蝕其心靈深處的不是逃難途中的飢餓、疲累、冷熱、風霜、病痛,而是土地革命帶來的創痛、驚懼、恐慌和癱瘓感。 曲潤蕃出身於已開始沒落的地主家庭,父親知道自食其力,對前來成立農村政權的中共抗日游擊隊頗有好感,享受了短暫安定的生活。 但是一九四六年中共掀起土地革命,不僅地主本人遭到暴力鬥爭,連其家庭成員的老弱婦孺,也都被掃地出門。 曲潤蕃六、七歲,便隨著養育他的兩個婆婆和母親四處流浪,每天目睹長輩被綑綁、鬥爭、辱罵、吊打,而他也只能靠乞討施捨,為活著而活著。 他父親這個原已接受中共統治的地主之子,在土地革命的逼迫下,終於走上反共逃難的不歸之路,千幸萬苦從膠東農村逃到青島海港,再避秦至海南,最後在台灣苗栗安家落戶。 曲潤蕃母親是傳統型的賢妻良母,吃盡苦頭,好不容易全家終於生活安定,兒子進入大學,卻因為擺脫不了土地革命時為照顧待哺子女被迫改嫁的心理創傷,走上自殺絕路。 曲潤蕃深受刺激,懷念深受傳統道德浸潤的母親,認為寫下他和媽媽共同經歷的土地革命和萬里漂泊,可以幫他擺脫自己的夢魘,所以決定提早退休,提筆回憶成長過程。 文學評論大家王鼎鈞說,五十年代的台灣號稱反共,卻始終不見感動人心的反共文學。 年輕時候在美國讀書,讀過一些中國大陸作家的作品,也訝異中國大陸在翻天覆地的土地革命之後,何以不曾產生反映時代的優秀創作。 丁玲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和周立波的《暴風驟雨》,是當時最受中共推崇的兩本關於土地革命的小說,時間太久,依稀只記得其中人物都像戴著臉譜一樣,刻板乏味。 丁玲筆下的人物,除富農女兒的黑妞以外,其他人早就忘光;周立波小說中的主人翁,更是一點都記不得。 後來聽史學界的大陸朋友說明,才知道這個周立波就是毛澤東時代有文藝沙皇之稱周揚的弟弟,他小說中的地主現在證明都不是真正的地主,只是比較富裕的農民而已。 我讀書不多,也想不出中國大陸關於中共的土地革命,到底另外出過什麼更好的作品。 曲潤蕃無意批判中共,也不想對反共文學有所貢獻,他只是被土地革命的噩夢壓得透不過氣來,想不出在以文字捕捉令其有椎心之痛的經歷以外,尚有什麼其他禳解之道,於是凝視全家被連根拔起以及其後顛沛流離的記憶,寫成這本小書。 他的文字乾淨俐落,無半點反共的陳腔濫調,不愧為電機系散文名家陳之藩的入室弟子。 倘若王鼎鈞有機會看到本書,我想他會同意我的判斷,這是見證中共土地革命極好的寫實文學。 是為序。 多年前我在波士頓見到他時,他已是惠普公司實驗室的傑出工程師。 陳先生說到潤蕃時,除了誇他聰明之外,對他沒有完全專注於研究工作,總透著點遺憾,認為他的原創能力遠超乎他在惠普的成就。 我總笑他說幹嘛非要人人都去做研究不可。 後來我跟陳先生在賭城結婚,他竟做了老師的伴郎。 我們去加州看他們夫婦時,曾鬧著一起包山東大水餃來吃,哪知他包得又快又好,一人包辦了。 陳先生過世不久,潤蕃說他打算要退休了,因為有一本書要寫,這書若寫了,陳先生會非常高興。 我說,「那你趕快寫罷。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寫的是怎麼樣的一本書。 後來我離港返台,行色匆匆,沒有來得及告訴潤蕃,兩年後突然接到他打到東海大學的電話,才知他回台探視弟妹,又打聽到我已離港,於是返美前寄了新寫的書稿給我。 沒想到這書稿拿起來就放不下了,憋著一口氣一直看到天亮。 認識潤蕃少說也有三十年了,但怎麼都想像不到幾十年來他心中竟埋藏著不忍回想的過去,也許陳先生略知一二,但從未轉述過他的心事。 所以我讀此書,是在驚訝裡開始,在震撼中結束。 潤蕃開宗明義說這本書寫的是三個女人的故事,這三個女人是他的二婆婆、婆婆與媽媽。 二婆婆是潤蕃爺爺的二嫂,與婆婆二人在中共土地革命清算鬥爭時先後被活生生地打死。 第一人稱的敘述回到他的童年,從第三章開始到全書結束,則聚焦在第三個女人,也就是潤蕃母親的一生。 這三個女人的故事纏繞在潤蕃的靈魂深處,糾結在他的腦海。 從大陸到台灣,再從台灣到美國,如影隨形,成一永遠醒不過來的夢魘。 這個夢魘是他個人的回憶錄,而在挖掘回憶的過程中,他重建一幕幕令人腸斷的場景。 在二婆婆、婆婆死於非命之後,潤蕃從他的老家山東牟平縣城南四十里的韓家夼,寫到投奔的煙台,再到搭船去的青島,暫留的靈山島,最後在大風大雨中到了基隆。 在這十二章的敘述裡,潤蕃的筆彷彿浸著淚,百般憐惜地看著他的母親在倉惶中對付排山倒海而來的難題。 因為罩著一層回憶的薄霧,哀傷的調子有了淡淡的朦朧;或者是不堪回首的細節,或者是莽莽歲月的淘洗,敘事上偶爾顯出斷裂的痕跡。 但我在閱讀的過程中,總是因意想不到的轉折而膽戰心驚。 身為女子,設身處地對照前代女性的處境,風起雲湧,很難不興感慨,許多情節於我甚至是痛徹心扉。 第一件事是生於一九二一年的潤蕃母親,纏纏放放了幾年腳才鬆開,而我母親生於一九一七年,居然逃過了裹腳的命運。 不知半大腳的女子,是如何牽著稚齡的兒女在雲草蒼茫的鄉間跋山涉水地逃亡的。 第二件事關乎女童教育。 潤蕃母親因是左撇子,說是誤信用左手在學校會挨打,嚇得不敢去上學,因而錯過了問學、讀書和寫字的機會,成為她終身的遺憾。 雖說是誤信,我相信當年民智未開,絕對發生過這樣的事。 之藩先生也是左撇子,但他用右手寫字,所以我並不知道。 直到一次偶然坐在他左邊吃飯,老是撞到他,才注意到除了寫字,所有的事他都用左手。 為了用右手寫字,不知挨了他父親多少打。 我們對所謂不同的人,一律視為不正常,這是多麼粗暴啊! 第三件則更令人心痛了,是潤蕃平靜地寫下自己母親為了不讓子女遭活埋而情願被逼改嫁,後來還懷了別人的孩子。 這麼曲折的段落,潤蕃只是幾筆白描。 父母重逢時,母親挺著大肚子,父親不自覺地皺了眉頭;爺爺對母親說,孩子不一定要送人,曲家可以當自己的養;有熱心的老太太,為尚未出生的孩子找一個好人家;母親生下了孩子,是個兒子,但母親不要看;孩子送走時,潤蕃記得他紅彤彤、胖嘟嘟的小臉;幾十年來,他在心裡為他祈禱,祝他平安幸福。 亂世人情,我們看到了無奈,也看到了寬容。 〈不要看〉這一章,在我的心裡低迴往復許久。 全書共三十一章,第十五章記載了潤蕃一家經台灣到海南島暫住,第十六章則是從海南島再回到台灣。 前一半的主軸是逃難,後一半就是在台重新建立一個家。 從海南島到台灣,是軍隊移防,不是撤退,在新的土地上適應新的環境,仍然艱苦,但調子已是拓荒,不再是逃生了。 潤蕃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學,他寫苗栗,寫新竹,主要是民國四十年到五十年這一個十年,但依舊是亂離人生。 不論悲欣,日子總是往下過,而在後面頂著房樑不倒的是母親,僅為全家吃飽就耗盡了心神。 然而在潤蕃的教育上,她取法乎上,她的眼光成就了他的人生,而在從大陸到台灣,從流亡到定居的這一段旅程中,母親幾次面臨重大的抉擇。 在生死存亡關頭,她永遠選擇與子女同在,任憑個人的屈辱變成了永恆的傷痛。 在不可扭轉的命運底下,她畢竟沒有放過自己,為夢魘的網罟所糾纏,在一九六三年上吊身亡。 我們也許可以說,這位母親所承受的,超過了一般人所能承受的,願這份情操能對人性的黑暗稍作救贖,只是以一弱女子而擔如此之重負,讀這位母親的故事,常因忍不住而潸然淚下。 想起陳先生吃飯特別快,而我特別慢,如果吃飯還講話,就更慢了。 陳先生總是說:「不是你慢,是我快,你慢慢吃,別噎著了。 」之後,總是再加一句:「除了曲潤蕃,沒人更快。 這發現使我心痛得不得了,千山萬水,現在更明白了潤蕃所慘然經歷的,他母親所拚命維護的,只不過是人的基本生存權利而已。 這也許是潤蕃在休士頓大學讀書時,與陳先生在師生之情外,另外建立起的一種特殊情分。 流亡的過程中,不論是在等船,還是到了港口卻不准上岸,任由風吹雨打的凌虐,潤蕃在書中一一呈現。 綠線有四條支線,但是在同一站頭等車。 我問陳先生:「我們去哪裡?」他說:「看什麼車來再決定。 如果E車先來,我們去美術館;如果C車先來,我們去看電影。 」當時覺得真是浪漫極了,日後卻悟出是逃難的旅程在他身上烙下的傷痕,不管目的地,有車即上,抗戰時陳先生就是如此逃到大後方的。 二戰結束之後,有多少人來不及復員還鄉?有多少人還鄉之後,又再流亡?又有多少人一直在淪陷區,後來又落入中共的手裡?我母親在大陸懷的我,大著肚子在海上顛簸了多少日夜,才在南台灣把我生下。 至於爸媽怎麼從南京到廣州,再在基隆下船,最後在屏東住了下來,所有的細節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原鄉的點滴,也許就是幾張黑白老照片,以及一口陳舊的樟木箱。 潤蕃比我只大八歲,但我一落地即屬太平世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十五歲以前都在屏東:屏東醫院、勝利托兒所、中正國校、屏東女中。 雖然學校集體打蛔蟲、治砂眼、清頭蝨,但生命都在穩定的狀態,不像潤蕃斷手、又得瘧疾。 這些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就好像這些事都不曾存在過。 我是在他的一字一句間,彷彿電影的鏡頭掃過,而親眼目睹了一個兒童幾次在生死線上的掙扎。 所有的拼圖碎片加起來反映了一個大時代的悲劇,潤蕃所寫雖然只是其中一小塊圖片,但是多少補上了我出生前的一段歷史。 不知道為什麼,我比過去更常想起已在天上的父母,想起陳先生。 我跟他們說話,複習他們人生裡的顛沛與流離。 淚在眼眶裡蓄著,心中卻翻滾如浪花。 深夜的東海校園,寂然無聲。 昏黃的燈下,我想著他們。 思念如流水,有時是溪澗,有時是江河,最後總化成大海。 思念的潮水上漲,漫開,我的心越發溫柔起來。 對此人間世,因為理解而更加悲憫。 潤蕃的母親沒有走出那個夢魘,我感同身受,在字裡行間靜靜陪著走過了這一段旅程。 孝順的潤蕃亦在夢魘纏身下赴美留學,繼而成家立業。 這血淚,六十多年後,一滴滴從他的心、他的筆滴下,凝結出這本書。 潤蕃,你已為自己的手足以及下一代開展了可以自由生長的空間,在新世紀裡做著新的夢,而眼前之夢的甜美轉換了昔日的憂傷。 你二婆婆的、婆婆的、母親的悽愴悲涼業已化成文字,留下了永遠的紀錄。 他們在困境中的勇敢,因你的愛而寫入了家族史。 江海一別,幾度山川,如今,我可以想見你每天清晨在鳥鳴聲中醒來,沐浴在加州的陽光裡。 好風好水,陰影終究是散去了。 自從來美國留學和定居後,每次我回台灣,都會順道去看望我在那裡的親戚和從前一起逃難的老鄰居,長輩們看到了我,他們的第一句話總是:「你媽真沒有福氣,沒能看到你今天!」早些年,我也總是忍不住在他們面前哭一場。 隨著歲月的變遷,這些老人一個個地凋零了,我心想要是不寫下來,等他們都走了,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二婆婆、婆婆和我的母親了。 送走了父親後,我斷斷續續地寫,一晃眼就過了十年。 在書寫的過程中,我的老師陳之藩教授,我在惠普實驗室的同事夏曉巒、李七根、李孟、潘益宗、郭惠沛、張彤、羅平諸鴻儒,我的老朋友柯乃南夫婦、盧澄乾和周世弘兩位先生,以及台灣中央大學的張立杰教授夫婦,看了我部分的手稿,給了我許多寶貴的建議和鼓勵,使我有了更多的決心和勇氣寫下去,我在這裡向他們致謝。 督促我最力的是我的小弟曲清蕃,他仔細閱讀了我的每一篇手稿,流了很多的眼淚,最後包辦了所有的校對和出版事宜。 沒有他,這本書無法出版。 想到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才一歲零兩個月,母親最放心不下的是他。 母親過世後,父親沒有再娶,一個人把他撫養大。 他大學畢業後,去美國修得博士學位,回台灣創業陪伴父親,現在有很好的事業。 他真是我們家的驕傲,也該是母親最想看,而沒能看到的。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老伴袁英,她免除了我所有分擔家事的義務,給了我一個安靜舒適的環境,讓我定下心把這本書寫完。 想想結婚四十多年來,她盡心盡力地幫我照顧我那個歷經滄桑破碎的家,沒有半句怨言。 父親生前,他的許多朋友都說他有個好兒子,父親說,不對,他有個好媳婦,好兒子多得是,好媳婦才難得。 這些年都虧了她,我們家才能擺脫貧困重新站了起來,對她我有無限的虧欠和感激。 在結束這篇序文之前,我要向在「土地革命」中被屠殺的幾百萬,以及不計其數被迫害的「地主」家屬們致哀,他們很少人能像我這麼幸運:我的母親,帶著我逃了出來;也要向當年與我父親併肩作戰的老兵叔叔伯伯們和他們的後人致敬,他們的犧牲保住了台灣,讓我活了下來。 故事寫完了,我要祭告我二婆婆、婆婆和我的母親。 我想對她們說:算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不算了,我們又能怎麼樣呢?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讓我們陰陽兩界的人都安息吧!尚饗。 5、四個黑點 母親在父親和四叔、五叔離開以後,坐立不安,天剛黑她就沉不住氣,抱著妹妹領著我跑到大街上去,看到從田裡回家的人就問,看到我父親和四叔、五叔沒有?怎麼這麼晚了還不見他們回來?其實那時候正是大部分的人從田裡回家的時刻,一點也不算晚。 母親本來的目的是要向別人顯示,對於父親和四叔、五叔的逃走她完全不知情,可是這樣一來反而弄巧成拙,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令人起疑的問話,果然被一個回家的幹部聽了出來,他咬牙切齒地對母親罵道:「妳這個屄養的!妳把他們弟兄打發走了,還在這裡裝糊塗,妳等著吧!斬草一定會除根!」母親嚇得放下妹妹跑去跳井,我和妹妹跟著在後面哭叫,井邊有人在挑水,把母親攔了下來。 那天晚上還不到吃飯的時間,幾個幹部背著磨得雪亮的大刀片,來勢洶洶地跑到我們住的三爺家裡來,嚇得所有住在三爺家裡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吃得下晚飯。 不知道幹部跟母親說了些什麼,母親認為她活不成了,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認為與其等著被吊起來活活地打死,或是被活埋了慢慢地憋死,不如先自我了斷,上吊死了來得痛快。 一大早不知道母親從哪裡找到了一根繩子,她拿了繩子走到前院原先三爺家長工住的夥計屋裡去,找了一個凳子,踩在上面正要往樑上拋繩子,我跟了進來,看到母親要上吊,我大哭大叫抱住她的腿不放,三爺家的三姑在後院聽到了,忙跑過來把繩子從母親的手裡搶了過去。 斧頭落下來了,第二天早晨幹部來把母親帶了去。 中午幹部要三姑來帶我去問話,在路上三姑跟我說:「等一下幹部問你爹走的時候你媽知道不知道,你要說你媽不知道。 記住了嗎?」我說:「記住了!」其實三姑不告訴我,我也知道該怎麼回答。 跟三姑去到一間屋子裡,看到母親直挺地站在一條長凳子上,腳上沒穿鞋子,兩隻胳膊各被一根繩子從腋窩下吊到樑上,眼睛被布摀了起來。 一個女幹部把我領到那條凳子的頭上,在母親的腳旁邊她蹲下來問我說:「你爹走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媽?」我哭著說:「沒有!」幹部教三姑把我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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